苏阳回到石灶旁，眉头不自觉拧成了一个结。哈桑正蹲着拨弄火堆，抬眼瞧见他这副模样，咧嘴笑了：
“阿达西，咋了嘛？愁眉苦脸的，是石头山神没开眼，连块好料子都没赏给你？”
苏阳扯了扯嘴角，苦笑一声：“是的嘛，这片草场底下，石头是不少，能晃瞎眼的却没几块。”
“嗨！急个啥嘛！”
哈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，从羊皮囊里掏出一块风干肉条塞给苏。
“给，牦牛干，压压焦躁。石头又不会长翅膀飞喽，早晚能碰着你的心头好！”
几个人围着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烬，拿出粗瓷碗。哈桑把最后一点青稞面搅成一盆面疙瘩，一股脑倒进大黑锅里。
锅里原本翻滚着用煮开的碎砖茶，这会儿又加入黄蘑菇和草菇。不多时，一锅混着菌子山鲜、带着碱面和奶腥气的糊糊疙瘩汤便翻滚起来。
热腾腾、黏黏糊糊地舀进碗里，就着咸奶茶和硬邦邦的馕块，在这高原坡地上倒也算一顿热乎扎实的落胃饭。
山里的天气还不算热，温度适中，真正厉害的是那钻人皮骨的紫外线。在这海拔，别说两天，晒上小半天就能让脸膛黑里透红，掉下几层皮都是常事。
大家伙呼噜噜吃完，默契地缩回稀稀拉拉的树荫底下，避开午时最毒辣的日头。
羊群一路上也吃饱了肚皮，牦牛动作缓慢，大概吃个半饱。但此刻都已经蜷腿蹲在一起，耷拉着脑袋睡觉了。
哈桑用胳膊肘捅了捅苏阳，两人走到稍高的坡顶，算是临时岗哨。
其他人抓紧这难得间隙，倚着树蜷在草窝里补个囫囵觉。荒山野岭，野狼、猞猁、甚至落单的雪豹都是威胁。
两人在周围溜达了一圈，寻到一处水洼清澈、酥油草和针茅丛格外丰茂的向阳地。哈桑满意地点点头：“阿达西，就这儿了！地势敞亮，脚下也干爽，羊蹄子踏下去不陷泥。”
“好地方。”
苏阳看着远处披着金光的连绵雪峰，今晚幕天席地，头枕青山，一睁眼就能看到满天银钉钉一样的星星了嘛！想想怪有趣的！
到了半下午的时候，大家打着哈欠起身，揉揉发木的脸颊，各自抽出那杆用来赶狼防身的“索尔巴兹”，也就是赶狼鞭。
接替了哈桑和苏阳。
其他人赶着羊群，往露营的地方靠了靠，这边背靠一座山峰石壁，石壁中有一个山洞，正好把羊群赶在里面。
这里前面较为开阔，哪怕是遇到狼崽子，也是易守难攻。
羊和马匹啃食着茅草，嘴里不停的蠕动着，跟永动机似的，好像除了吃，也没有第二件事可做。
苏阳便和哈桑在这里搭起了帐篷，他们都是临时找的木材，从四周找了些一人高的木桩子，埋在地上支撑起四个角。
最后抖开那块厚帆布，哗啦一声甩开，将它覆盖住整个木头骨架。苏阳和哈桑一人一边，用带来的结实马鬃绳，在四根立桩上缠绕捆扎得死紧。
这是好天气时候的搭法，要是坏天气就要找个山洞跟羊群挤一挤了。
搭好帐篷之后，看着自己的杰作，十分欣慰，起码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。不过哈桑却笑笑：“这东西，糊弄点夜里头的露水还行嘛！真要碰上咱们昆仑山的暴脾气，泼下来刀子风怕是一个时辰都撑不住！咱们还是要跟羊娃子挤一堆。”
“有总比没有强！立在这儿，夜里起来撒泡尿也知个方向，图个心里踏实嘛！”
眼下光景，确实算得上悠闲，大家看着羊群吃草，卷着烟喝着砖茶，旁边还有两条狗看护，也用不着他们去撵羊。
苏阳则扛着枪在附近转了转，启动扫描系统，将方圆三公里笼罩在脑海中，经过一次次的升级，苏阳有种土地神的感觉。
将地里的宝贝全都抖落了出来，而自己只需要筛选那些浅层地表的高价值石料即可。不过单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，挖取也很有限。
也正好，东西多了反而不值钱。
要富就富我一个人吧。
大家若想跟着富，那可以跟着苏阳喝口汤。
在扫描过后，脑海中出现繁星点点，除了几个别的强光外，其余的光点亮度都比较均匀，价值都很普通。
有种食之无味，弃之可惜的感觉。
苏阳也顺便开启“地理大师”，将附近的地形以及地理结构，简单的了解一下。
这乌依塔克峰底子啊，就是个大铬锅！是若干年前碱性岩浆喷发后沉淀形成的。最典型的就是盛产青金石，以及和青金石共生的铬透辉石，也就是狗日的伪祖母绿。
其他的衍生玉石还有一些，比如绿得晃眼，紫得发妖的磷灰石。
还有透亮得跟冰碴子似的，也有像结了层蜡油的方解石。
以及墨绿色，跟沾了油一样，带着花里胡哨纹路的蛇纹石。
还有红得发暗，黄不拉几，还有些粉丢丢的石榴石。
（图：方解石）
（图：石榴石）
（图：鳞灰石）
这些石头的颜色比较丰富，而且很鲜艳，老画匠就稀罕这天然色，可以用来制作高级的矿石颜料，可以保存几百年不变色，远非化学颜料可比。
但是当做玉石的话，价值就大打折扣了，要想将宝石加工成刻面，那就费老鼻子功夫了，跟和田玉压根不是一个体系。
估计也只有印度、泰国、缅甸那边有成熟的流程化工厂了。
苏阳想想还是算了。他觉得不值当，踢开脚边的小石子，溜达着回去了。
高原的天说黑就黑，山尖上最后一丝金光溜得飞快，山谷里靛蓝的暮色合拢，凉气跟着起来了。
帐篷边，篝火已经噼啪烧旺了。大家围坐一圈啃着牛肉条，喝着羊皮水囊里的奶茶。
脚底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野鸡，像是刚打死的，地上还有不少鸡毛和血渍。
（图：高原雪鸡）
“雪鸡？哈桑你打的嘛？”
哈桑点点头，踢了踢脚底下的雪鸡：“是的嘛，用鞭子抽下来的。”
“鞭子？能抽死雪鸡？”
苏阳半信半疑，鞭子可以当枪使了？
哈桑见苏阳有些不相信，便扬起了自己的赶狼鞭，鞭子的一头是块羊皮子缝制的“弹仓”。
这就是他们的武器了。
苏阳之前就见识过阿力普的甩鞭的威力，能甩出几十米远，能做到指哪打哪，石头砸在狼崽子身上，也是砸的嗷嗷叫。
说着，旁边的同伴将一块石头扔向空中。
哈桑抡起胳膊挥鞭，随着“啪”的一声响，石头便“嗖”的一声飞了出去，呈抛物线似的在空中砸中另一块石头。
准确命中目标。
“可以啊哈桑！”
“刚才这只野鸡就在前面抱窝，一鞭子就打了下来。”哈桑得意的介绍自己的杰作，回头看向苏阳：“阿达西，附近有什么好东西嘛？”
这个好东西自然不是说石头，指的是兔子之类的野物。这里地理位置较高，除了狼崽子和雪豹牦牛之类的动物，还有一种灰毛的高原兔，另外还有雪鸡之类的动物。
这茬倒是给忘记了。
苏阳拍了拍枪杆子，笑道：“那咱们去那边看看，刚才看到那边有鸡叫的声音。”
说着，两人拿着鞭子朝后走去。
苏阳刚才溜达到这里的时候，就听到了附近有野鸡的声音，听声响应该不止一只。
苏阳和哈桑猫着腰，轻手轻脚地朝着山壁一侧的乱石堆靠近。两条牧羊犬被留在营地，怕它们提前惊扰了猎物。
刚才苏阳溜达时听到的“咕咕”声，正是从这片低矮灌木的坡地传来。哈桑攥紧了手里的赶狼鞭，目光锐利地在草窠间逡巡。
“别急，阿达西，”哈桑用极低的气声说：“听声，在那片石头后面抱窝呢，起码两三只。这雪鸡，机灵得很，一有风吹草动，扑棱一下就跑没影。”
两个人蹑手蹑脚的慢慢靠近，到了坡地的时候，都趴下身子，几乎是贴着地面移动。
“咕…咯咯咯……”
清晰短促的声音传来。
哈桑眼神一凛，对苏阳比划了个包抄的手势，示意他绕到另一侧。苏阳会意，压低身形，小心翼翼地迂回过去。
忽然，一阵扑棱棱的声音传来。
一只雪鸡忽然受惊了，直接腾起翅膀要飞。
苏阳还没来得及端枪瞄准，哈桑那边却已出手！
“呜——啪！”
一声凌厉的破空炸响！
哈桑猛然站起，手臂带着长鞭划过一道弧线，鞭梢的羊皮弹仓化作一道黑影，精准地射向刚飞出窝的雪鸡！
哈桑鞭梢射出的石块狠狠砸中了一只雪鸡的脖颈！那雪鸡连惨叫都没发出，脑袋一耷拉，扑腾两下便没了声息。
而另一只雪鸡也叫唤着飞了出来。
“砰！”
苏阳的猎枪也响了！
子弹擦着雪鸡的身体，空中忽然一滞，直接摔了下来。
“两只！”哈桑咧嘴一笑，举起手里的战利品，“加上刚才的一只，现在三只雪鸡，够我们吃一顿热乎的了！”
回到营帐，天色已经逐渐暗淡下来。
大家在后面的山洞里勘察了一下，随后抱起柴火开始山洞里点火，故意放出浓烟。这主要是用来熏蛇的，还有一些蚊虫也顺便给熏了出来。
这里虽然有较高的海拔，但还是有一些毒蛇存在，最厉害的就是高原蝮、林芝高山蝮和雪山蝮。
这种蝮蛇的毒性不强，对人没有致命的伤害，但是咬到了羊身上，会导致羊瘫痪，四肢无力，到时候也没办法回到部落。
以前他们放牧的时候，吃过这个亏，所以他们便习惯性的用浓烟熏一下。
果然没多久，就看到两三条细小的蝮蛇从里面爬了出来，除此之外，还有一些蜴类的小动物。
等它们全部爬了出去，哈桑他们才将羊群赶进了山洞，并在门口砸了几个木橛子，拦上绳子就当是羊圈了。
而他们也开始在外面收拾起雪鸡。
取出砍刀将雪鸡的皮扒下来，再大卸八块，将处理干净的雪鸡被丢进铁锅，随手抓了把野葱和沙棘果，一起丢了进去。
后面的就交给美食专家苏阳了。
哈桑咧嘴笑着，满脸期待。部落里不缺吃肉的土法子，但苏阳的“山外手法”总能带来惊喜。
苏阳挽起了袖子开始发愁了。
这高原的雪鸡常年奔走，肉柴且带着股难以避免的土腥气，光靠野葱和沙棘去膻还远远不够。
苏阳无奈之下打开“地理大师”，在意识中扫描附近的植物特性，相关信息陆续显示出来。
其中有很多草本都具备去腥提香的效果，苏阳心中了然，也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，来个雪鸡大杂烩也不错。
“哈桑，帮个忙，”苏阳一边吩咐，一边用清水快速焯烫着鸡块，指挥道：“你去旁边石缝那片矮趴趴、叶子像小扇子的地方，揪一大把香草过来，记得要带花穗的那种！”
苏阳口中的香草，是高原上最常见的野香菜，叶片小却香味浓郁。
部落里煮肉时，也经常会用到这种天然香料，哈桑几步跑去，揪了满满一大把。
苏阳接过来，掐掉硬梗，将嫩叶和花穗在水中简单淘洗去掉沙土，直接用手揉搓出汁液，一部分连汁带叶淋在焯过水、沥干的雪鸡块上，用力揉捏按摩，让味道渗入鸡肉中去。
“还有那个苦豆草，根和籽都要，多挖点！”
苏阳指着不远处一丛开着小黄花的矮草喊道。
哈桑和另一个小伙子立刻动手。这是高原野茴香，跟苦豆子差不多，根茎辛辣带苦，籽粒香气霸道，去腥膻效果一流，尤其对付野味。
苏阳用小刀刮去根茎粗皮，露出里面白色的芯，连同干瘪的黄色籽粒一起，用石块“哐哐”几下砸成糊状。
顿时，一股浓烈的、带着清凉的辛香气息弥漫开来。
苏阳抓起一把绿褐色的草糊，涂抹在每一块鸡肉上。
光这样还不够。
苏阳目光又投向营地边一块背阴的石壁，那里贴着地皮长着一层厚厚的苔藓。
其实是石生地衣或者高山景天之类的耐寒多汁植物。他亲自动手，采了一大捧，用石块快速捣烂，挤出粘稠滑腻的墨绿色汁液。
“这又是做啥？”哈桑好奇地问。
“好东西！”苏阳解释，“去腥增嫩锁水分，山里的神仙水！”他把这粘稠的汁液也淋在已经处理过的鸡块上，再次搅拌均匀。
处理好的鸡块已经散发出混合着野香菜清香、野茴香辛烈以及淡淡草本植物气息的复杂香气，原先那股明显的土腥味被压下去了。
此时铁锅重新架上篝火，倒入一点融水和羊油块。
油热滋滋作响，先将揉搓剩下的野香菜老梗和剩下的草糊糊丢进去炸香，随后将雪鸡块“哗啦”一声倒进锅里爆炒！
“刺啦....”
水汽升腾，猛火急攻！
鸡肉在羊油和猛火的作用下迅速收紧，染上一层淡金色。那复合的香气经过高温的催化，变得更加醇厚奔放，带着一种山野的粗犷。
“香！真香！”
围着铁锅的几个人鼻子都在抽动，大火烧开，撇去浮沫，转小火慢煨。
“开饭！”
过了不知多久，苏阳一声令下，早已经等的心焦的众人纷纷围拢过来。
好在，这个复合味道没有令自己失望，吃起来又鲜又香，就着囊饼子围着铁锅，大家吃的津津有味。
吃过饭，天色彻底被墨蓝吞噬，温度也降了不少，营帐门口烧了一团火堆，众人便裹紧衣服，在铺着厚厚羊皮子的帐篷里蜷缩着睡下了。
上半夜，由其他人值班，后半夜苏阳和哈桑值班。
寂静笼罩了山谷，唯有星河流转、风声低吟。一夜安然无恙，羊群在洞中也睡得安稳。
黎明时分，清冽的寒气将人唤醒。喝过热腾腾的酥油奶茶，大家吆喝着，便将吃饱了秋草的羊群赶上了归途。
这样的“远征”放牧，往往十天半月一次便足够了，既能吃饱，又能健肉。
等回到部落的时候，刚好临近傍晚，小广场上灯光亮了起来，柴油机也喷喷作响。两台收音机分别播放着不同的电台，交汇成这高原夜色下的独特背景音。
在哈桑家简单吃过晚饭，苏阳便回到了自家的小木屋。
躺在床上，简单归置了一下这次的收获。
一块形如脸盆、靛蓝底子撒着金点的青金石；还有几块碗口大小的碎料子；以及那块艳如翡翠、体积惊人的“伪祖母绿”。
虽然空欢喜一场，但也算开了眼界。
好在上次采蜜的时候搞到了一块高白级的米达料，还有在墨带河捞起的七八块漆黑油润如墨锭的墨玉籽料。
清点完毕，苏阳嘴角浮起一丝淡然的笑容。
来这一趟，山珍野味尝了不少，牧歌生活也体验了个够。
最关键的是，在这里呆上几天，全身都无比的轻松，算是逃离了外界的忙忙碌碌。
就当是这莽莽昆仑，额外赐予自己的一场假期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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